●主持人:本报记者龚丹韵
●嘉宾:申小龙(复旦大学中文系理论语言学研究室主任、教授、博导)
近期,《新周刊》等媒体大篇幅介绍网络兴起的“雷文化”,从考证渊源到搜集“雷文化”字典,从描绘“雷人”形象到排列网络文化发展史。内容之丰富,不得不让人深信“雷文化”辐射力之强,然而也不得不怀疑这又是一阵刮过无痕的流行旋风。究竟这只是在炮制一个又一个易忘的时尚,还是会给未来的文化留下某种影响?
龚丹韵:前有“囧”和“orz”,现在又有“雷”。您怎么理解网络中“雷”的用法?
申小龙:它有种被惊吓到的意思,无论让你惊吓的原因是好是坏,都可以用“被雷到了!”来表达,非常生动形象。之前我记得也有个流行字:晕。“晕”是一种主体感受,说话人自己觉得晕,受到冲击。而“雷”比“晕”更加冷静,把主观感受变成了对方的属性,比如说一个人是“雷人”,意味着他本身就带有“雷”的特征,其实那明明就是你自己的感受而已,结果加在了对象头上。由此产生戏谑的味道,还带有一种号召力,“某某很雷人,你去看看吧”,传播效果就此产生。
从晕到雷,流行的不光是字,更是这代青年人对生活的某种思维和行为模式。有学生对我说,“雷人和被人雷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”。语言不光是交流工具,还有文化认同的作用,不同生活圈的人会用不同的话语系统。使用了一种语言,就意味着一种文化的承诺。青年人以属于他们自己的新鲜词汇,刻意和前辈们保持不同,来彰显自己的存在。而“雷”就是青年人的某种身份标记。
龚丹韵:网络流行语往往昙花一现,就算“雷”成了年轻一代的语言,也不代表“雷文化”会长期停留。为什么网友们对刷新流行语乐此不疲呢?
申小龙:网络交流看不到对方,文字很难表达真实的情感状态,所以使用表情符号成为网络语言的一大创造。不只中国如此,我在英国看到英语的“火星文”,比如山,他们就用一串山的箭头组成连绵起伏的符号。又如另一个流行词“萌”,来源于日本动漫,它是一个假借字,原本是燃烧的“燃”,表达看到可爱东西的激动心理,有当代日本文化的特点。日本人特别欣赏幼稚,不只把可爱作为女孩的气质,还把轻柔可爱当作审美传统,甚至有人撰文说,幼稚是一种力量。可能是因为日本老人历来强势,所以青年产生了一种抵抗心理,把幼稚发展成一种新文化。
中国文化不是这样,讲究隽永。可无独有偶的是,现在中国网络语言特点之一也是幼稚,有人称之为“后儿童时代”。或许挑战一本正经的教条,是全球青年的共同心理,各种流行词语也就成为表达新思维的需要,层出不穷。
龚丹韵:热闹过后,一个个雁过无痕的词语们究竟会给当代社会留下点什么?
申小龙:短期来看,似乎什么都没留下,但我觉得网络表达,更接近传统汉语,摆脱了束缚。一个“雷”,既可以当名词动词,又可以当形容词,非常灵活,这是文言文的特点。又比如“白痴”、“奸情”,缩写成BC和JQ,随处滥用,原来的意思泛化了,消解了,变得委婉,挑衅性就没那么大,甚至不带恶意,纯粹调侃罢了。按主流眼光看,用这些词非常夸张,实际上是把它们明确的含义往后退了一步,必须回归到上下文语境重新体会词义。传统汉语就是这样的表达,拿西方人的话说汉语很模糊,是一种高语境语言。其实也就是很灵活,它不追求表达的周到和精确。相反,一个汉字有很多层意思,汉字的形象会产生联想,就连汉字的读音也可以关联其他谐音字,网络上谐音的用法就特别多。这些都充分回归到汉语的传统特点。
我们的日常语言要求精确规范,有“欧化”倾向,由此促使汉语的思维也开始欧化。用一个核心动词来组织句子,很多时候写不出生动的汉语,只能写得像论文报告那样。欧洲语言是切割的,有一个焦点,随后切割焦点事物一层层分析下去。而汉语是相互关联的整体表达,中国的绘画就是没有焦点的。如果说欧洲的思维是直线式,那么汉语就是整体式,它非常注重内涵。越规范精确的语言,越遮蔽自己。不少学生都对我说,用英语写论文比汉语容易。因为只要形式对了,可以完全不涉及内心怎么写。形式越多,离内心越远。
我曾问“80后”对“90后”的“火星文”怎么看,没想到大多数表示反对。创造“火星文”可以非常简单:输入拼音翻出电脑最后一个出来的生僻字用。“80后”觉得这种文字创新没有技术含量,不是简化而是退回到繁化。其实这不是简化繁化的问题,而是“90后”也想表达自己的与众不同。文字创新或许将来会越来越多。古人可以造字,今人也未尝不可。
为什么只有汉语几千年没有中断,甚至能够包容那么多方言?表意的汉字,意味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。现在网上生动丰富的民间表达,很少使用欧化的语言,充分利用了传统文化的思维模式,发掘出汉字的潜在能力,我们是不是应该欣赏和保护?
龚丹韵:有人担心一味沉浸在“雷文化”的趣味感受中,年轻人对所有现实问题都“轻轻飘过”,是否会缺乏行动力和积极的生活态度?
申小龙:国外有一种说法是:一代比一代“幼稚”。也就是人们越来越趋向世俗化、现代化。现代化是一个简化的过程,什么都可以找到一种模式,把它规整。困扰多少年的难题在规范的模式下,都变得容易。从形式上看,青年亚文化注重差异,后现代和前现代产生了相通处,那就是对现代造成的固定模式非常藐视。但是年轻人对待现实的“举重若轻”,与现代发展方向其实是一致的,内核仍然趋向简单浅薄。这个现代性难题,恐怕至今无人能找到解决答案。 |